永远的忏悔

父亲去世已二个多月了，但他还是经常半夜里从恶梦中醒来，他梦见父亲满脸是血，艰难地在地上爬着，一只手时而伸起，想要抓床头柜上的电话机，一抓却抓了个空，电话机顿时不见了，父亲伸起的手又重重地摔了下来。每当此时，他总是一身冷汗，满口喘着粗气，坐在床上捶足顿胸。他无法原谅自己，他认为父亲的死与他是有直接关系的。

他记得上次回家是〝五一〞假期。父母亲都是七十开外的人了，但身子骨却很硬朗，他感到很高兴，那天中午还陪父亲喝了二盅。饭间，他对父亲说：〝爸，你就装一只电话机吧，跟你说过多少次了，你就是不肯。 装电话还送小灵通，连接电话机的，你不在家也能接到电话，很方便的。〞父亲笑着对他说：〝不用了，这么大年纪了还装什么电话。再说你姐姐家就在邻村，她家有电话，有事到她家打电话不就得了。〞〝爸，还是装一个吧，万一有个什么事，也.。。。。。。〞〝别瞎说，能有什么事？净说不吉利的话。〞父亲嗔怪道。母亲也在一旁说：〝听你爸的吧，你们赚钱也不容易，在城里生活，什么都要钱。听说冲一次小便要合到二毛钱，真这么贵啊？你们有钱就聚一点，孩子上学正当要化呢。〞说不通父母，他曾寻思，下次回来直接到当地电信部门把装电话的手续办了，父母再反对也没用了。

他上面有一个姐姐，父母就生了他们姐弟二人。听父亲说，他们家以前很穷，所以父亲尽管成绩很好，但也只上到初中毕业就辍学了，后来一直在农村务农，直到近三十岁才与母亲结婚。那时文化大革命已经开始了，正在轰轰烈列地进行〝破四旧、立四新〞，所以结婚也没有举行任何仪式，只是领到了一张印有伟大领袖头像的红面子的结婚证书。结婚第二年生下了姐姐，过了几年又生下了他。那时时兴〝斗私批修〞、〝抓革命、促生产〞，但整天还是填不饱肚子，所以生下他后母亲就实施了节育手术。后来姐姐上学到初中毕业时，正值农村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改革，他们村人少田多，四口人分得了六亩水田，一亩旱田，再加上自留田，父母实在忙不过来，姐姐也很懂事，就没有再继续上学，帮助父母料理起了家务。等到他高中毕业时，姐姐巳出嫁，当时社会上〝读书无用论〞思潮泛滥，正流行〝造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〞的说法。他曾试着在父亲面前说起不想考大学的念头，结果遭到父亲一顿训斥：〝现在家里尽管还穷，但比以前好多了，不用你操心。你小子不要听人家瞎说，打消你的歪念头，认真上学。有文化的人总比没文化的人强，今后你会晓得的。〞父亲的训斥，使他断了退路。那一年，他考上了西南某一理工大学，学的是机械制造，毕业后，分到了某市一家大型企业。

后来他结了婚，生了孩子，买了房子，前年还被晋升为高级工程师。他要他的父母亲到他城里去居住，但没住上几天，他们又回来了。父母亲说，乡下空气新鲜，乡里乡亲，走动自由，不象城里人进了家就关了门，从不来往。是的，他的家座落在全村一个比较清静的地方，离村子大概有二百米远，二间二层楼房。屋前栽了很多果树，三面全是树木，是一个天然的大氧吧。特别是到了夏天，夜间的蛙鸣，晨起的鸟语，还有自家养殖的鸡鸭，自然编织成了一幅世外桃源的田园美景。父母亲闲来无事，自留田上动动，活络活络筋骨，也有利于身体健康。后来，他再没有要求父母亲去城里居住，去年，索性把家里的楼房装修了一下，他节假日总是尽量抽空回来看望两位老人。

那一天，是端午节的前一天。早饭时，他母亲对他父亲说：〝老头子，明天是端午节了，我今天去女儿家帮她包粽子，中饭你就一个人弄点吃吃吧，我傍晚回来。〞〝去吧，不要不放心我，早点回来。〞他父亲说。母亲去后，父亲想起，前几天的大风把屋后的一棵大树刮断了半截，还倒挂在上面。他就扛起梯子，拿着锯子，准备把断树枝给截了。为了防止梯子摇晃，他还一用绳子把梯子固定在树上，才对着断了半截的树枝锯了起来。正当他聚精会神地拉着锯子，那知锯子一卡，身体顿时失去重心，向前一倾，父亲从梯子上重重地摔了下来，而树底下刚好有一堆乱砖。

父亲是怎么回家的，他一无所知。只是后来听母亲在断断续续的诉说中才得知，母亲傍晚到家时，见门开着，喊人却不见应答，进屋一看，才发现父亲躺在房内的水泥地上，满脸满嘴都是血。连忙喊人送到医院，却被告知已死亡多时，是内脏破裂导致大量出血所致。他猜想，父亲一定是强忍着痛、十分艰难地爬回来的，要是家里有电话，父亲一定会拨出电话求救的，如果及时送医院，父亲是肯定不会死的。

〝爸，是我害了你啊------。〞